2021年4月14日

百岁老人俞谐的风雨人生

  俞谐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在熙熙攘攘的东门大街上。这个25岁的农村青年平时很少进城,他在这条宁波最繁华的街道走了几个来回,犹豫着转进一条小巷,终于在迎面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当”字,悬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那是1939年初,日军的炮火已经打到了宁波,俞谐有一个去江西吉安参军报国的机会,但是凑不足路费,思来想去,只有把家里最值钱的那条法兰绒裤子当掉。

  他如愿当了1元6毛,这笔钱改变了他的一生。他想过赎回这条裤子,只是再回到东门大街,已是一个甲子以后的事了。

  上个月,102岁的俞谐在美国病逝,他把3000美元的善款和多年前建立的一个基金会留给了家乡,同时留给长子俞舜民一本叫做《雪泥》的回忆录。

  开头是苏东坡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3个月就能回来了”

  俞谐原来不叫俞谐,本名俞方栢,乳名俞纪良。1914年出生在黄古林俞家村的他家境贫寒,才上了两年初中就不得不辍学回家,找了份小学代课教员的职业挣钱养家。

  “七七事变”的那一年,他正被肺痨折磨,一度在生死线上挣扎,所幸后来被哥哥接到南京治疗。随着战事的逼近,大病初愈的他又匆匆回乡,在当时的鄞县东乡做代课老师。

  炮火之中,“蓬门陋巷,教几个小小蒙童”的朴素愿望难以为继,上阵杀敌成为所有热血男儿的愿望。1938年,从淞沪战场上撤下的国军一九四师政治部宣传队驻在宁波。

  俞纪良想去参加宣传队,但学历不够。在江东一所中学教书的哥哥从毕业生的花名册中,找到了一名病故的高中学生“俞谐”,让他借用这个名字,进了宣传队。

  俞谐这个名字,从此跟了他一生。

  第二年,俞谐就有了一个去吉安参加战时干部训练团培训6个月的机会,只是家徒四壁,父亲又年迈多病,他万般纠结。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父亲苍老了很多,他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下去。有天晚上,父亲多喝了几杯,红光满面。俞谐趁他心情不错,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是把6个月改成了3个月。父亲爽朗地挥挥手,“你去好了”。

  为了凑足路费,他咬咬牙,当了最喜欢的一条裤子。

  根据回忆录里的描述,那是一条在旧货摊买来的法兰绒西裤,质地好,花色也好,很少穿,连裤缝都没有走样。

  当时想着,等抗战结束,说不定还能赎回来。他憧憬着,赶走了鬼子,他和父亲、妻儿,一定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3个月就回来啦”,俞谐上路,和家人平常告别。辛苦操劳的妻子,年幼的儿子,还有年迈的父亲,把他送到大门口,望着他走过村东头的仙圣桥,走向祠堂河埠。

  他绕到母亲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坐上了离家的小木船。

  3个月过去了,6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年迈的父亲在等待和思念中耗尽了生命。

  一直到抗战结束,长子俞舜民才等来父亲的一封家书,得知抗战艰难,父亲历尽劫难九死一生,非常想家,只是战后百废待兴,一时还难以抽身。

  等待了多年的发妻,含着泪说了一句:“人在,就好”,然后接着等。

  俞舜民在父亲陆陆续续的来信中知道,父亲黄埔军校毕业后,出任江西南昌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工作,后来又去了上海,在那里平抑物价。

  1948年春,在离家10年后,俞谐回了一次家,住了10多天后又离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家乡:如带的群山淡淡地萦绕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广阔碧绿的田野之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村庄,一条大河从远处的四明山蛇蜒流来,一直流到当时号称鄞西巨镇的黄古林,村头河边一棵大树,年年开花……

  之后的半个世纪,这一切只能在梦里相见。

  1985年,俞谐从台湾乘坐飞机到香港和儿子相见。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机上半睡半醒间,家乡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牌楼弄前的那座石凳还在吗?南河的那棵大树还开花吗?咸昌门上的匾额,娘娘庙的石桥,黄古林的万顺祥……”

  “回头窗外,风雨未停”

  1948年5月,俞谐离家的时候,是先坐轮船到上海,再搭火车赴江西任贵溪县县长。

  那一年,俞舜民13岁。望着父亲上船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充满了忧伤。

  兵荒马乱的年代,生离死别往往发生在车站、码头———上了船,就是一生。

  俞谐上一次离开,是和父亲的永别;这一次,是和发妻。

  他出发前曾和妻子说,等时局稳定就回来。但他又食言了,第二年因为时局变化,他去了台湾。

  在俞谐的回忆录里,他是1949年9月去的台湾。那天深夜,他们的船遭遇了台风,在浪中剧烈颠簸,太平轮的阴影笼照着船上的每一个人,最近的港口在汕头,可是他们不敢去那里暂避,只能开足马力迎风而上……

  船上每个人都不出声,身后的家乡已被阻隔在万里烽火之外,眼前是一片迷茫的汪洋大海,“风雨飘袭,倍感凄怆”。

  第二天早上,船终于缓缓始入基隆港,人人额手相庆,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俞谐在想什么,他在回忆录里只写了一句话:“回头窗外,风雨未停。”

  他这一走,家里的事情从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儿子俞舜民考上了宁波中学,那一年的国文考题并没有文字,试卷上方画了一艘风雨飘摇的海轮。年轻的俞舜民把海轮比喻成战乱中的中国,风浪比喻成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的形势,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中国将何去何从?如果做题的是他自己,会不会联想到时代浪潮中个人不由自主的命运?

  俞谐的人生,在那个台风甚多的荒凉岛屿重新开始。

  到台湾后,他又有了新的家庭。

  这个当初连初中文凭都没有的年轻人,奋发图强,1953年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台北工专及私立淡江英专教授,后来成为台南家政专科、高雄医学院、中央医学院董事,1964年赴美攻读教育硕士,回台湾后又被聘为台湾师范大学、台湾大学教授,教书育人,著书立说。

  俞谐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读书的时候,儿子俞舜民却因为受其牵连,生活异常艰难。

  很多年后,当年的场景依然一次次出现在俞舜民的噩梦中———阶梯教室挤满了人,他被架在前排示众,接受批判;他被剥夺了好多权利,被罚到农场去拉大粪车;他积劳成疾,身患伤寒,被扔到医院,高烧不止,昏迷七天七夜,医生在他身上放满了冰袋,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

  所有的屈辱和磨难,都来自那个13岁就弃他而去下落不明的父亲。

  俞舜民恨他。

  直到“文革”结束,沉冤昭雪,他的人生才迎来了新的起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接到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来信,有了父亲的消息。

  1983年,弟弟邀请他去美国,他知道那是父亲的意思。那一年老人70岁了,是想在有生之年再见见这个长子。

  俞舜民心里五味杂陈。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落到笔下,是孟郊的那首《古怨别》:“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俞舜民这次和父亲在香港见面,是1985年3月。那年,他50岁,身份是鄞县农业局副局长兼鄞县政协副主席。

  他从宁波出发,去杭州坐火车到广州,再转去深圳,再到香港等候父亲的到来,前后花了一个星期。

  俞舜民对父亲的印象,还停留在1948年,父亲还乡带他去走亲访友。那时父亲还年轻,温和沉毅,气度非凡,一路上考他《长歌行》,“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边走边背,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春去秋来,他在机场看到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前额已经谢顶的古稀老人。

  老人步履蹒跚,看到他,停下脚步,手里的行李车顿时失去了方向,摇摇晃晃地向旁人撞去,他也不理会,上前握住了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哽咽出声。

  俞舜民记得,那晚父亲连喝了三杯绍兴花雕,他们聊到凌晨两点,有说不完的话。俞舜民讲了家乡的变化,自己的经历、亲人的故事,上一辈、下一辈……最终那个话题绕不过去,那是父亲心底最在意,愧疚最深又最不敢听到的,母亲。

  经过多年的历尽坎坷和磨难后,绝大多数人迎来了人生圆满的大结局,除了俞谐的发妻,俞舜民的母亲。

  这个善良的女人一生辛劳,不但养大了儿子,还抚养过俞谐兄长的三个孩子,在最困难的时候,为了供儿子读书,她日夜织席编帽,洗衣服、做保姆,好不容易培养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没想到运动来了,她又一次饱受煎熬……

  在丈夫、儿子跌宕起伏的人生里,她一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背景,直到“文革”后她才过上了安逸舒适的生活,后来终于得到了丈夫的消息,喜极而泣又悲从中来,她明白,他是不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那次分别的时候,俞谐让儿子带给发妻一封信:“三姐,三十余年来虽无法与你联络,但无时不在想念之中。你的辛苦,我永远感激。惟今你我已逾七十,身体渐趋衰弱,此生不及,只望来生相报。听说你患有胃病,请注意饮食与营养,善自保重。”

  那一封信,以及母亲收到信以后带泪的笑容,让俞舜民一瞬间原谅了很多事。

  这家人的第二次香港会面原本安排在1989年,可是俞舜民的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1988年,老人因病去世。

  去世前她和家人说:“我已活到77岁,不算短命了。要是能再活上一年,待明年春头去香港与阿明父亲见上一面,就死而无憾了。”

  俞谐知道噩耗后,给亡妻写了一封信:

  三姐:

  你走了,当舜民来信相告,内心矛盾与痛苦,无以名状。

  我们相处时暂,分离日多,时因为战争我们两地辛劳,各自挣扎,是由于贫穷;这战争与贫穷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但是却没想到四十年前,贸山相聚,竟是我们永别的时刻。

  以后你为了生活,失去了健康,怨郁焦虑,罹患了恶疾。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三姐,环境逼迫如此,我对不起你。

  现在我也老了,但愿来生,效犬马相随,以报答于万一。

  安息吧,三姐。

  纪良于七七祭。

  鸿飞那复计东西

  1995年,俞谐终于回到了阔别近半个世纪的家乡,那一年,他80岁了。

  之前在给小女儿的信里,他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牧羊的孩子有天独自去遥远的草原放羊,在树底下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四周环境都变了,周围的人,有的叫他爷爷,有的叫他伯伯,一摸自己,发现头发胡子全白了。

  俞谐说,他的心情,就像那个孩子,韶光易逝,往事难再。

  俞谐在亲友的陪同下逛了宁波市区,他看到了当时已接近美国商场标准的新江厦、华联,只是多次出现在梦里的江厦街不见了,他在东渡路附近转悠了很久,想找当年当掉裤子的那家当铺,当然也无功而返。

  那条心爱的裤子赎不回来了,所有魂牵梦绕的人和事,都找不到了。曾经以为可以补偿和救赎的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尖滑落。俞谐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给父母和发妻扫墓。

  一炷香烧了起来,青烟袅袅,随风隐入苍茫天地,他跪在亡妻的墓前,又一次泣不成声。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在东钱湖畔的沙孟海书学院,俞谐挥毫写下了南唐后主李煜的这首词。

  他已经到了把一切都看开的年纪,唯有一些念想,还放不下。

  早在1993年,他在和儿子的沟通中,了解到家乡有一些因病致贫的肺痨患者,因为自己早年也深受此病折磨,其祖父也是得肺痨去世的,于是以祖父之名,建立了1万美元“成之肺痨基金”,专门用于扶助全县肺痨贫困患者。

  这次回来,他在儿子的陪同下又回到了曾经就读的俞家小学。当时已经是鄞县副县长的俞舜民说,为了激励家乡的孩子勤奋学习,他自己陆陆续续曾向小学捐款数千元,而当时,他的月收入也只有几百元。俞谐感动于儿子的义举,回去后不久,又给儿子汇了500美元,凑成1万元,以发妻的名字建立了“虞凤卿奖学基金”。

  晚年定居美国后,俞谐还自学中、西绘画技艺,创作了近百幅书法、绘画作品,其作品《梦露画像》曾在1997年获旧金山地区美术优等奖。2012年,他原打算把自己多年来创作的书画作品在家乡拍卖之后,再次赞助给“成之肺痨基金”。但在儿子俞舜民的建议下,他把多年来创作的书法、绘画作品寄回故乡,捐给鄞州区档案馆收藏保管,这些作品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

  临终前,他对自己的6800美元存款做了这样的规划:其中的3000美元由儿子带回宁波,捐献给家乡,充实“成之肺痨基金”;另外的3800美元则捐给美国当地的慈善机构。

  他还给儿女及长孙留了两封信,表达了自己对发妻的愧疚,并告诉晚辈富不过三代,赚来的钱要多用来做慈善事业,多回报社会。

  他在病榻之上写完这两封信,然后就陷入深深的昏迷。

  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的3月,老人在美国安然离世。

  遗物中,还有一本叫做《雪泥》的回忆录,开头是苏东坡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记者樊卓婧程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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