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4日

方言矿藏的探宝者周志锋:研究宁波方言 甘心做苦行僧

  说起周志锋,关心宁波方言的人并不陌生。他是一位方言研究专家,曾与师友合著《阿拉宁波话》、《宁波方言词典》、《北仑方言》,独著《周志锋解说宁波话》;他是新一轮《宁波市志》、《鄞州区志》、《北仑区志》“方言卷”的主要撰稿人;他风趣幽默、富有学理的方言随笔,也常常见诸报端。

  但在学界,他是一位古汉语学者,在语文辞书、近代汉语及文字训诂等研究领域都有很高的造诣。他发表学术论文180多篇,著有《大字典论稿》、《明清小说俗字俗语研究》、《训诂探索与应用》等著作,其中前两部均获浙江省高校科研成果奖一等奖、浙江省哲社优秀成果奖三等奖,后一部获省哲社优秀成果奖二等奖。

  文/赵淑萍

  人物名片:

  周志锋,宁波北仑人,宁波大学教授。曾任宁波大学文学院院长、《宁波大学学报》编辑部主任。现为宁波市“中国语言文学与区域文化重点学科”负责人,宁波大学“宁波方言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浙江省语言学会副会长,中国语言学会理事,中国训诂学会理事。曾获得浙江省高校中青年学科带头人、宁波市有突出贡献科技工作者、宁波市高校名教师等荣誉称号。

  调查宁波方言:用心做记录员

  周志锋是“77级”大学生,1982年从宁波师范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专业是古汉语。搞古汉语的人怎么会去搞方言呢?“方言与古汉语看似不搭界,其实是相通的。方言的源头是古汉语,两者可以互相印证,互相发明。”周老师笑着说。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参编《阿拉宁波话》起,他就与宁波方言结了缘,把两者结合起来进行研究也成了他做学问的特色和追求。

  方言调查是方言研究的基础。参编《阿拉宁波话》及《宁波方言词典》后,他对宁波方言有了整体的了解,也深感现在研究的不足,于是处处留心有关宁波方言的材料。周志锋方言调查的秘诀就是做有心人,把听到、看到、想到的都及时记录下来,因为这些材料用传统的调查方法往往是难以获得的,也极易“稍纵即逝”。以“听到”的为例:

  每天晚饭后散步,是“采风”的好机会。“燥讲讲啥西啦!”“年纪大嘞,呒没几年好勇嘞。”“其拉阿伯老头规矩交关重,儿子囡看张其腊皮介。”“老爷手机好揞掉嘞!”“房子大交关大,差地段忒单角。”……“燥讲”即空讲,“勇”即神气、风光,“腊皮”形容对人很服帖、很畏惧,“老爷”即陈旧、质量差, “差”在这里当转折连词“只是”讲。

  饭桌上他也不失时机地收集方言资料。“一晌讲请客,一晌勿请嘞,侬来的吊我燥水啊!”“香烟勿吃,手泛也呒没嘞。”“我酒量只只比侬好一刨花。”“该梗鱼还呒没离骨,再去蒸一蒸。”“烤菜、苋菜股、臭冬瓜啥格宁波菜多点眼。”……“吊燥水”即引发欲望,“手泛”指手的习惯动作,“一刨花”即一点点,“离骨”指鱼煮熟后鱼骨与鱼肉分离。

  还有一些颇有特色的模式词语也大多是“听”来的,如:“该晌雨大大勿大。”“汽车莫乱开西开。”“微信不信我弄勿相像个。”“上头政策到下底,弄发弄发又豁边嘞!”“大大勿大”“乱开西开”“微信不信”“弄发弄发”等都是模式词语,可以扩展,举一反三。

  上述鲜活的方言词语,相关宁波方言的书籍都没有收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于周志锋来说,可谓如获至宝。

  除了勤记之外,他还养成了勤查、勤问的好习惯。

  草木虫鱼常常同物异名、同名异物,不好辨识。如“草子”,朱彰年先生等编《宁波方言词典》解释为“紫云英。也叫批花”。即草子、批花为一物;汤珍珠先生等编《宁波方言词典》“草子”解释为黄花苜蓿,“批花”解释为紫云英,即草子、批花为两物。周志锋母语北仑话中,草子、批花为两物,绝不混淆。但在调查中发现,宁波人既有管紫云英叫草子的,也有管黄花苜蓿为草子的。查考方言文献,不少地方“草子”也可兼指紫云英和黄花苜蓿。这样,最终弄清楚了,宁波话“草子”兼指紫云英和黄花苜蓿,“批花”只指紫云英。

  宁波有小海鲜叫“鬼公”(鬼音“举”)、“叽咕”,是两种东西,还是同物异名?具体指的是什么?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周志锋请教了十几个人,包括舟山、象山的老渔民。原来“鬼公”与“叽咕”是同一种东西,鱿鱼的一种,形体很小。“叽咕”是“鬼公”的音转。

  日积月累,集腋成裘。如今周志锋搜集的宁波方言词语已达1000多条,可以补充或完善相关宁波方言著作的不足。

  研究宁波方言:甘心做苦行僧

  方言很有趣,但是方言研究跟其他学术研究一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它必须立足材料,综合运用专业知识进行考辨,没有捷径可走。为了弄清一个方言词的写法、读音或意思,周志锋常常冥思苦想、寝食难安。

  宁波话有一种扫帚叫“猪扫帚”,指的是秃扫帚,农家多用来扫猪粪等。文字应写成“猪扫帚”,还是“侏扫帚”,还是别的形式?纠结过程中,翻阅资料,发现宋元以来吴语有个俗字“玍”,音朱,字形是“生”字不出头,表示秃义。明孟称舜《娇红记》第五出:“这正是破粪箕,玍笤帚,娶将来和你一对儿相厮像。”文中“玍笤帚”与“破粪箕”相对,玍即秃,宁波话里的所谓“猪扫帚”,原来应该写作“玍扫帚”!

  宁波话赡养叫“宗”,如:小人宗大人。两部同名《宁波方言词典》都这么解释:“宗,赡养。”但“宗”古今无赡养义,两部词典用的是同音替代字。周志锋认为,赡养是个常见概念,应该有本字。那么,本字究竟是什么呢?经过多年探索,终于找到了答案,本字是“供”。“供”有供养、奉养义,词义对得上,问题是读音。考《广韵·钟韵》:“供,奉也。九容切。”“供”读“宗”,正是由“九容切”这个读音演变而来。今江西南昌方言、安徽绩溪方言“供”有赡养义,可作旁证。

  宁波话里有“看见生情”一词,义为“灵活行事、见机行事”,如:人情送多少,侬看见生情好嘞。查考几本宁波方言著作,有“看见生情”、“看去生勤”、“看起生情”等不同写法。这个词到底该怎么写,理据是什么?蓄疑数十年,有一天终于“顿悟”:原来本应写作“看景生情”。“看景生情”习见于明代白话作品,如《水浒传》第七十四回:“非是燕青敢说口,临机应变,看景生情,不到的(不至于)输与他那呆汉。”“看景生情”字面意思是看到眼前景物而引起某种联想或感叹,但文献中都用其引申义,表示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可见,宁波话里“看见生情”来源于明代产生的“看景生情”,进入方言后,人们不清楚它的来历和写法,就误读为“看见(去、起)生情”。

  “研究宁波方言视野要开阔,不能局限于宁波方言。”这是周志锋的经验之谈。宁波话父亲叫“阿伯”,伯写作“爸”,音不合;写作“伯”,意义似乎对不上。但查考辞书,许多方言里父亲都叫“伯”或“阿伯”。《说文解字》:“伯,长也。”由“长”引申指称父亲,不是没有可能,宁波话父亲应该写作“阿伯”。三轮车宁波叫“黄鱼车”,之前我们都认为宁波过去黄鱼多,三轮车用来拉黄鱼,所以叫黄鱼车。但后来发现,上海甚至苏州等地三轮车也叫“黄鱼车”,这样,原先的解释就要重新考虑了。

  搞清楚一个方言词语的来龙去脉是非常愉快的事情,但探索的过程却往往很艰难。高校老师上课不多,但如果搞学术研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数十年如一日,周志锋“白天与晚上一个样,假期与平时一个样,礼拜日与工作日一个样”,坚持学术研究。问他苦不苦,他笑呵呵地说:“比起当年当农民,一眼呒没苦!”

  走进周志锋的书房,两面墙壁都是书橱,书桌上是一叠书稿,周志锋正在校对《阿拉宁波话》修订版的稿子。修订《阿拉宁波话》,他与浙大汪维辉教授已经花了两年多时间,其中方言词和短语两部分文字改动总量达50%以上。 “说是校对,其实还是在修改,因为几乎每天都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可以充实或者完善书稿。”宁波方言爱好者都期待着这本全新的《阿拉宁波话》修订版能早日面世。

  宣传宁波方言:热心做志愿者

  “现在,每个城市的面孔已经同化了,区别一个城市的重要标志就是方言。但是,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社会的发展,方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退化。”对于这一现象,周志锋不无担忧。传承方言文化,全社会都有责任,作为学者,更是责无旁贷。近年来,周志锋除了坚持研究之外,还热心当起了宣传宁波方言的志愿者。

  撰写方言随笔,介绍宁波方言。方言论文太深奥,方言词典太简略,而且都是小众化的,一般人不容易看到。有鉴于此,几年前,周志锋集中撰写了50多篇方言随笔,对宁波话里常用而又比较特殊的一批词语进行了通俗的解释。这些文章形式灵活,文笔活泼,解释深入浅出,读来饶有兴味,在《宁波日报》、《宁波晚报》、《港城文脉》等报刊发表后,受到读者广泛关注和好评。

  举办方言讲座,宣传宁波方言。近年来,周志锋利用“宁波文化百科大讲堂”、“明州大讲堂”等平台,举办了近30场宁波方言讲座。根据不同对象,讲座或重专业重学理,或求普及求通俗,让不同类型的听众在笑声中感受宁波方言的独特魅力,接受传统地方文化的熏陶。

  为宁波地名特殊读音,他多次撰文呼吁。宁波有个地名用字“隘”(邱隘、姚隘路)读音特殊,宁波人读ɡà,但字典里只有一个读音“ài”。由此带来了很多麻烦,如广播、电视播报新闻,遇到带有“隘”的地名时,播音员很纠结:读ài,老百姓听不懂,有意见;读ɡà,字典里没有这个读法,不规范。对此,周志锋曾多次写文章讨论。2014年,他又对“隘”字读音进行了深入研究,写成《请为“隘”字补一个宁波地名特殊读音》一文,从五个方面作了详细论证,认为“隘”读ɡà有音理依据,有历史渊源,有广泛的社会认同,也符合地名异读审音的原则和要求,《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等权威辞书应该为“隘”补一个音和义:“ɡà,用于地名,浙江宁波有邱隘、邬隘等。”该文在《宁波大学学报》发表后,产生了一定反响,后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周志锋还把这个观点反映到中国社科院语言所专家那里,希望能引起社科院语言所词典编辑室及普通话审音委员会的重视。

  最近,宁波电视台、浙江电视台都准备推出新的方言节目,两家都邀请周志锋担任方言节目的顾问。“能为传承和弘扬方言文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很高兴。”科学研究与社会服务相结合,这也是周志锋所追求的目标。

  “研究宁波方言的人很多,他们都有贡献。专业人士不必说了,即使一些非专业人士撰写的著作,也有闪光的地方。我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一些时间,多写了一些东西而已。”谦虚、勤奋、好学,这也许正是一名学者能够不断自我提升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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