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山海为远——东西部协作战贫的浙江足音

  中新网杭州12月29日电(柴燕菲 郭其钰)2017年,从浙江杭州到湖北恩施州挂职的扶贫干部胡建亮初到结对帮扶的贫困户家时,看到了只在影视剧中出现的画面:六七岁的小姑娘拿着学校发的火腿肠一天不舍得吃,带回家给爷爷奶奶和弟弟。她的父亲患有残疾常年外出打工,母亲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陈立群为学生送喜报。受访者 供图

陈立群为学生送喜报。受访者 供图

  曾在恩施州求学四年的胡建亮知道这不是个例。在中国西部贫困地区,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家庭。改变现状,正是这些来自东部地区的扶贫干部们跨越山海的使命。

  大同爰跻,无问西东。在东西部扶贫协作中,包括浙江在内的东部省市为贫困地区送资金、送资源,派干部、派人才,帮助全国832个贫困县脱贫摘帽,数百万群众从此告别千年贫困。

  跨越山高水长

  2020年11月23日,贵州省黔东南州榕江县等9个贫困县退出贫困行列,至此,中国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全部完成。

胡建亮在结对帮扶的贫困户家。受访者 供图

胡建亮在结对帮扶的贫困户家。受访者 供图

  见证历史的时刻,从杭州来挂职的榕江县委常委、副县长盛春霞分外感慨。她还记得,2018年初到榕江时,南部月亮山区少数民族村寨视觉贫困还很严重,“特别是当地苗族群众还沿袭着‘一楼养猪牛,二楼人起居’的‘人畜混居’生活方式。”

  云贵高原群山莽莽,一个个村寨镶嵌在苗岭的褶皱里。盛春霞深入19个乡镇150多个村寨走访后总结:“山多林密、人均耕地面积少,贫困人口多且分散,扶贫工作难度不小。”

  面对写下的一长串需求清单,盛春霞谋划项目、对接资源。今年,她通过多方渠道引进浙江某公司,6个月完成蓝靛膏加工厂的建设投产,带领群众种植板蓝根。

  然而当地村民顾虑重重。“过去村民种植板蓝根只能用于自家染布,根本卖不出去,这样大规模种植他们心里没底。”盛春霞说,这也倒逼他们进行全产业链帮扶,与收购商签订了保底收购协议,解除群众后顾之忧。

  扶贫两年多后,盛春霞告诉记者一个细节,过去“人畜混居”的苗族群众,如今上二楼要换拖鞋。

  输出资金、输出资源的同时,也输出理念、输出思维,这正是东西部扶贫协作这一模式的关键所在。

  回忆起刚到四川巴中时的情景,丽水松阳挂职干部、巴中市巴州区副区长刘坤忍不住“嘀咕”:“开会听到巴州财政收入甚至比松阳都高,到底谁扶谁。”

  然而进入工作,却发现事情并非这样简单。“让丽水对接巴中,确实是有优势的。”刘坤说,两市地理相仿、产业相同,巴中今天遇到的问题,当年丽水也曾一步步探索过,才有了相对成熟的解法,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介绍一些理念。“比如论茶叶产量,松阳不算最多,却建起了浙西南最大的交易市场,用的就是无中生有、有中拉长的智慧。”

  巴州种茶历史悠久,但因缺乏技术、市场支撑,一些老茶园一度荒芜。松阳是全国最大的绿茶产地,基于茶产业发展优势,其帮助巴州引进多家茶企进行种植、养护指导,并研发系列产品,以茶为媒让巴茶的效益、产品、文化都得到最大发挥。

  至2019年底,巴州区所有贫困村全部退出、所有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贫困发生率降为0,历史性消除了绝对贫困。

  十八大以来,浙江累计选派244名党政干部、9402名专业技术人才,投入财政帮扶资金115.22亿元,帮助4省80个贫困县脱贫摘帽。

  走一条“造血”的扶贫路

  “2018年中国全面打响脱贫攻坚战,浙江承担东西部扶贫协作任务,其中既涉及贫困集中连片的秦巴山区和乌蒙山区,又涉及深度贫困的‘三区三州’。”浙江省发展改革委副主任、对口办专职副主任陈伟坦言,浙江是对口帮扶任务最重的东部省份之一。

马倌屯村现代农业产业园。杭州对口支援局 供图

马倌屯村现代农业产业园。杭州对口支援局 供图

  任务之重,不仅重在如期完成脱贫任务,还重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完成任务。

  12月,在恩施州咸丰县忠堡镇马倌屯村,大棚园、荷花园、苗木园星罗棋布。“马倌屯,今非昔比。”马倌屯村党支部书记林安平说。

  马倌屯曾是咸丰县重点贫困村之一,2013年建档立卡贫困户174户569人,到2016年底,马倌屯村已率先脱贫。

  脱贫不是终点。2016年脱贫后,马倌屯村开始规划现代农业产业园项目,恰逢杭州市余杭区结对帮扶咸丰县,这个项目便深深刻上了杭州印记。2018年至今,余杭投入资金1100万元,建设智能化温室大棚和农业指挥中心,使农产品种植过程管理和追溯信息化。

  “农业产业园+合作社模式,让全村村民变成股民,为100余户贫困户提供了就业岗位。”林安平告诉记者。

  以产业发展带动贫困户脱贫,以产业壮大保证群众稳定增收,咸丰县走的路子回答了全国832个贫困县脱贫摘帽后面临的问题:脱贫后,怎么办?

  浙商发展研究院院长王永昌认为,产业扶贫是精准脱贫的主要抓手和关键举措,其特色是通过发展产业的方式,实现从“输血”到“造血”的转变,发挥不同贫困地区的能动性,从而为不同区域打开不同的想象空间。

  “杭州正举全市之力,增强恩施州产业‘造血’功能。”杭州市对口支援和区域合作局局长杨钊介绍,目前102家浙商企业在恩施州落地投产达40余亿元,建成23个产业园区和123个规模化种植养殖基地。

  对于恩施州而言,今年更是战疫、战汛、战贫的特殊之年。9月,浙江省委书记袁家军亲自率团赴恩施州考察并开展扶贫协作工作,并带去了杭州援赠的1亿元特殊帮扶资金。

  “恩施所需,杭州所能”,这是一句贯穿东西部扶贫协作始终的话。而在直播电商帮扶方面,这句话换了一个思路——“杭州所需,恩施所能”。借力“世界电商之都”的优势,杭州引导阿里巴巴等知名电商平台与恩施州农产品企业对接,不断扩大当地电商人才队伍,不仅打通了直播通道,更打通了互联网精神与数字思维。

  留下带不走的队伍

  如何让子孙后代彻底摆脱贫困?关键在教育。

  2016年,杭州学军中学校长陈立群退休后,拒绝了民办学校百万年薪,只身来到贵州大山深处的台江县民族中学支教。

恩施州利川市毛坝镇茶农直播采茶。杭州对口支援局 供图

恩施州利川市毛坝镇茶农直播采茶。杭州对口支援局 供图

  他说:“给我100万元,还不如看到一个贫困学生考上大学让我高兴。”

  然而在大山深处,一个贫困学生考上大学是何其难。初到台江民中时,陈立群在一个教室的愿景墙上看到这样一个愿望,“读高中的目标是娶一个老婆回家”。

  他既震惊又生气,“我问这个班的班主任,愿景墙这么严肃的地方怎么能随便写这样的愿望?”班主任无奈地告诉他,苗寨里男多女少,家长不看重学习成绩,就希望孩子念了高中后可以娶个媳妇。

  学生不学,老师不管,家长更不重视。在家访中,陈立群发现很多家长都不会说汉语,苗寨里一些女孩子甚至不识字。“所以我们教育扶贫扶智更扶志,扶老师的志、扶学生的志、扶家长的志。”

  陈立群在教学楼前开辟“志向林”,师生们把自己的志向埋在树下。他还为每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去送喜报,让他们的家长,让更多人重视教育、尊重教育。

  几年间,陈立群走遍黔东南16个县市,义务为当地老师授课。他说,所有的帮扶总是暂时的,所有的支教总是要结束的,要为贫困地区培养一支带不走的队伍。

  陈立群至今还保留着一封他刚到台江民中时一名学生写的匿名信,信中说台江民中每年只有几个学生能考上一本,本科率10%,不相信他能改变现状……

  2020年高考,台江民中1047名考生中,829人达本科线,其中270人上一本线,本科上线率达到79%。

  什么是“带不走的队伍”?一组数据可以证明,2020年浙江共选派教师、医生等专技人才3341人,组织专技人才培训2714期229043人次,该省1488所学校、705家医院开展实质性帮扶活动。

  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十四五”时期要将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拓展,浙江省委十四届八次全会也提出率先构建推进共同富裕的体制机制。东西部协作亦不会就此止步。

  今年8月,陈立群卸任台江民中校长,很多学生、老师、家长不舍得他走。他说,“我就是拄着拐杖都会回来看你们。”

  而早在两年前刚到榕江时,盛春霞就说“一进贵州门,就是贵州人”。如今挂职期满仍继续留下来的胡建亮则说,“此生有幸来恩施,此生无悔为恩施,此生永远念恩施。”(完)